桃花扇底送南朝 ——传承版昆剧《桃花扇》观后评

云胡不喜

        《桃花扇》是清代末年著名的传奇剧本，作者孔尚任。该剧为中国古典戏剧四大名著之一，素有“明清传奇压卷之作”的美誉，与洪昇的《长生殿》并称为清代戏曲双璧。《桃花扇》所写的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，通过侯方域和李香君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，表现了明末时期广阔的社会图景，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，既涉及复杂的权奸之争，也有对南明王朝迅速覆亡的历史反思。2025年10月25日，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在南京紫金大剧院上演传承版《桃花扇》，在方寸舞台之上重现该剧。在作品诞生地进行演出，开展跨时空的对话，无疑是一段佳话。本场演出着实有许多可取之处，却也有不少糟点，令人不吐不快。抛开演员表演、唱腔、音乐等不提，本文主要集中于剧本改编开喷。


（一）人物之殇：从家国大义到儿女情长

        《桃花扇》涉及人物众多，既有王侯将相、风流书生，也有宫娥家院、三教九流、贩夫走卒，这在古典文学中难得一见。毫无疑问。该剧以侯方域和李香君爱情的悲欢离合为线索，围绕侯方域、李香君二人展开各种戏剧冲突。二人并非简单的文人与妓女之间的俗套故事，而是假借香草美人与男女君臣之喻进行政治抒情。由于篇幅有限，本文主要分析侯李二人的人物塑造。
侯方域明末四公子之一，饱读诗书、舞文弄墨无所不通，广有才名，是复兴社的重要成员，在士人中具有强大的号召力与影响力。然而，在大敌当前，内患外忧之际，侯方域等复社文人仍然到处寻欢作乐、寻访春色，对国事三心二意，对派系斗争却很热衷，反衬出其贪名逐利、软弱动摇、终无大用。这一形象是明末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写照，也是明亡后降清知识分子的画像，寄托着作者对书生无能救国的痛惜。传承版的表演基本还原了侯方域的人物底色，人物形象基本得以展现，只是在《余韵》一章中，改变了人物结局，由双双入道改为观内避祸，更显其侯方域懦弱无力的本性。

        至于李香君，作为秦淮八艳之一，素有艳名，虽是弱质女流，却极具家国情怀、能够明辨是非、具有较强的政治敏感性，与满口仁义道德、转眼却嫌水太凉之辈形成鲜明的对比与辛辣的讽刺。在历史记载中，水太凉的降清之辈不胜枚举，使得侯方域的形象是一个“更真实的人”，我想孔尚任或许借用香草美人的传统，歌颂李香君自始至终贞烈不移的精神，用贞烈女子之献血，寄托怀念故国的情怀。尤其是《骂筵》一折中，李香君面对马士英、阮大铖等人，冒着必死的信念，深刻痛诉了南明政权的统治，堪称女版击鼓骂曹，这也是香君人物形象塑造的高峰。然而传承版弱化李香君人物权重，削去了许多李香君的“高光时刻”，主要体现为二方面：第一是血溅诗扇。阮大铖等人在诬陷侯方域通敌、导致其出走避祸后，逼迫李香君嫁给其漕抚田仰，李香君以死相抗，宁死不从，最终血溅定情诗扇，坚贞与气节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，后杨龙友将扇面血痕点染成桃花图，这就是贯穿全剧的桃花扇的来历。然而这一高光场景在传承版中高度删减，只留下以头抢地的动作，唱腔全无，未能通过唱腔凸显其坚定不移的情志。第三是执迷不悟。在江山易主、城破墙颓后，李香君才得以从内廷脱身，可是历经诸多磨难后，物是人非、事事已休、处处皆是断壁残垣，香君又何去何从呢？在传承版中，李香君的人生信条似乎只剩下了一个，即寻找侯方域。她与师傅苏昆生一道四海为家，到处寻觅侯方域的下落，并以此为毕生追求。这无疑过分强化李香君对爱情、忠贞的追求，甚至有恋爱脑之嫌，削弱了李香君在朝代更替、江山易主之际表现出浓郁的家国情怀，将忠义之士矮化为眷情之人。


（二）背景之虚：宏大叙事降为道德戏说

        桃花扇背景，是明末清初之际，自崇祯十六年开始，直至顺治二年为止，不过两年左右，其间却经历了崇祯自缢、拥立福王、清军入关、扬州十日、福王逃难等一系列历史大变动，正是国难当头之时，风雨欲来之际、朱明朝廷面临内忧外患、大厦将倾，社会动荡不安。

        内忧，忧的是党争。数十年来，阉党与清流水火不容，两派无不以对方之是为非，以对方之非为是。南明王朝占据长江天险，拥有半壁江山、数十万武装，然而其亡也忽，只维持了一年多便迅速覆灭。作者孔尚任则认为南明政权的迅速覆灭，主要在于统治集团的腐朽、权奸的误国，主要体现为二方面：一是“迎立”。崇祯煤山自缢后，马士英等人出于个人私利，在南京拥立福王，成立南明弘光王朝，“凭着这拥立功，大权在手”。然而福王并非治国理政之才，终日沉浸于声色犬马之中，对南明王朝的迅速覆灭是富有历史责任的。二是内乱。马、阮二人在朝堂上排斥异己，日日罗织正人，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。当清军南下时，又推行“宁可扣北兵之马，不可试南贼之刀”的卖国方略，将北防的兵力全部抽调以清君侧，导致淮扬一带千里空营，让清兵长驱直入。正如《红楼梦》中探春一番话，“可知这样大族人家，若从外头杀来，一时是杀不死的，这是古人曾说的‘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’，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，才能一败涂地！”此次演出的传承版，一是着磨甚少，只在《访翠》《却奁》等前几折只有寥寥几语一笔带过，涉及阉党、复兴社文人；二是将晚明激烈的政坛斗争作了幼稚化处理，将明末与南明的激烈党争降维成个人道德品质与政治投机，更多突出其道德品质的恶劣与小人行径，相对忽视了政坛斗争之于社会动荡、抵御外敌以及人心变动的影响，无疑是对于王朝内忧的弱化处理。

        外患，患的是外敌，当时明王朝外部，既有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军，也有东北边境虎视眈眈、图谋入关。当侯方域在南京旧院结识李香君，二人情意绵绵之际，看似一片祥和之际，北京却已告急——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破北京，崇祯帝煤山自缢。这也是本剧描绘历史背景的浓墨重彩之处，主要体现在《苦主》一折中，可谓千红一哭，万艳同悲，无论公子红妆，还是贩夫走卒，都是失国之人。一年多后，形式急转，清军势如破竹、一路南下，南京也成为了抗清第一线。由于内讧，在扬州危在旦夕之际，元帅史可法手下只有三千老弱病残迎敌，最终城破身亡。作者在此夹带了一些私货，对他的各种迷之操作着笔甚少，主要歌颂了史可法舍生取义的气节，无疑为史可法的形象增色不少。期间孔尚任也在细微处透露出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，“望烽烟，杀气重，扬州沸喧，圣灵尽席卷”。而传承版关于外部忧患的描写则是着语焉不详，将崇祯自缢、《哭主》等涉及外部战争与广阔历史背景的部分全部删去，仅作为背景信息出现，而在表演中丝毫无涉；表演也主要集中于《沉江》一折，重点突出史可法在扬州一战中精忠报国、视死如归的精神，以及其为国捐躯、宁死不降的义举，但我认为这些对于表现南明王朝的风雨飘摇显然是有所不足。


（三）主旨之移：黍离之悲沦为爱情悲剧

        《桃花扇》全剧共44出，其中涉及侯方域、李香君二人共18出，二人相聚更是只有6出。由此可见该剧是以侯方域、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作为主线，将人物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巧妙交织，意在“借离合之情写，兴亡之感”，远非典型的才子佳人戏或是爱情悲剧，而是颇具历史的厚重与沧桑，黍离之情充郁全剧。
从“桃花似霞柳如烟，春在秦淮两岸边”的美景到“残军留废垒，瘦马卧空壕”的残败，从“春金陵玉殿莺啼晓，秦淮水榭花开早”到“横白玉八根柱倒，堕红泥半堵墙高”的凄怆，繁华和凄凉的深刻对比极具悲剧美学，空留一曲《哀江南》，让人凭吊“眼看他起高楼、眼看他宴宾客、眼看他楼塌了”。

        白骨如山忘姓氏，无非公子与红妆。清军南下，南明灭亡，江山非朱姓，吴楚之地竟成了满人的天下。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。海内之大，竟无容身之地；天尽头，又何处有香丘？《红楼没》中《好了歌》中写，“好就是了，了就是好”，莫不是如此。《余韵》中侯李二人在道观重逢，准备再续前缘时，张道士怒斥二人“你看国在哪里，家在哪里，君在哪里，父在哪里，偏是这点花月情恨，割他不断么！”然而复国无望，空余绝望与无奈之感，只能通过出家入道以寻觅一片精神上的家园与净土。最终侯、李二人堪破世事、了却姻缘、削发出家，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

        至于传承版的结尾，则是天龙八部，个人各有所执——侯方域跻身寺庙惶惶度日，心中常念却无颜面对李香君；而李香君四海漂泊，毕生寻找侯方域。可是云空未必空，欲洁何曾洁，二人执念未破，终日求索，倒是成了一对痴男怨女。这个收尾，过分着笔于侯、李二人的情情爱爱，无视明末清初的宏大历史悲剧与国破家亡的遗民之痛，反而将一部叙写王朝更替的历史巨埠降级成了才子佳人戏，将原作凄美的黍离之悲扭曲成了一出爱情悲剧。



        最后，对于以昆曲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我坚持认为首先应该把剧本、玩意儿忠实地传承下来，然后在传承的基础上创新——先传承、再创新，否则就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，这也正是近年来戏剧市场口碑崩坏的重要原因。六老师曾说，“戏说不是胡说，改编不是乱编”。虽然这句话在网上遭到了不少调侃，可就是这个道理。如京剧《哈利·波特》固然吸引眼球，人们去剧院仍会用脚投票、毫不犹豫选择《四郎探母》《红鬃烈马》等骨子老戏。而此版《桃花扇》，抛开传统的曲谱、唱腔不用，自己重写唱词剧本、重制唱腔，着实是是舍本逐末、买椟还珠之举。